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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伦敦摆摊的黑人阿姨,决定去“全场一元”的广州淘金

发布时间:   来源: 南方人物周刊

▲广州宝汉直街的夜晚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▲广州宝汉直街的夜晚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

伦敦泰晤士河南岸的S区,一个会被中国留学生戏称为“伦敦小哥谭(蝙蝠侠生活的地方,以治安混乱著称)”,以及租房要避雷的地方——这里是“黑人伦敦”的心脏,也是全球南方移民编织梦想的起点之一。

K阿姨在这片喧闹之中打拼了差不多30年。她是一位来自非洲的移民,还是一个首饰服饰摊主。如今,她的目光翻越了欧亚大陆,投向9000公里外的中国广州——在海外短视频中,这里是“遍地黄金”的服饰小商品批发圣地。

在那些光怪陆离的视频中,广州的档口小妹用带口音的英语喊出“全场一元”,成堆的耳环、手链、发饰如瀑布般倾泻;在批发市场灯火通明的走廊里,非洲裔的探店博主们依次指向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鞋靴、箱包、假发、美甲,字幕跳跃着低到不合情理的价格数字。

这些画面点燃了K阿姨的信念:广州将是她打通中国商品渠道并成为伦敦黑人社区“时尚大鳄”的起点。

她不是大批发商,没有中文翻译,也不懂各种网络批发平台,她带着一部手机、一点积蓄和多年在集市练就的直觉,踏上了前往广州的旅途。

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

文 /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 费鲁稚

编辑 / 李屾淼 lishenmiao1989@126.com

2025年11月中旬,广州的天气仍然燥热,一架始发于伦敦的飞机平稳降落在广州白云国际机场。当舱门打开,来自伦敦的非洲裔侨民K阿姨依依不舍地关掉《水饺皇后》。漫长的旅途中,她两次观看这部电影,说就像在照镜子。

观者有心,影片让K阿姨大受触动——历史背景字幕和新闻头条图片飘过,水饺摊主一步步变身为速冻食品巨头。每到这样的桥段,K阿姨就会点点头,像要努力确定什么,并用手指着屏幕:“我想成为她。我一定能成为她。”

宾馆到了,K阿姨试图推开出租车门,两辆“电鸡”疾驰而过,吓得她缩回手,倒抽一口凉气。夜幕下,更多“电鸡”在晚高峰的车河中腾挪闪转。

夜市热闹起来,LED灯的冷白光直射着高低起伏的招牌。档主个个话术惊悚:“外贸牛仔,30元”、“清仓甩卖,全部10元。”有果切摊老板发现了K阿姨,大声招呼着“Boss see see beautiful thing(老板看看美丽东西)”。K阿姨被超低价格吸引,迅速下单。

扫码时,这个穿人字拖、操广西口音的小伙子笑出了声:“原来跟老外讲话没那么难。”

K阿姨似乎适应得很快。“好熟悉的氛围啊,像回到了非洲的阿克拉或者拉各斯,真神奇,”她咀嚼着最爱的粉色番石榴,若有所思,“那么,我们后面也要坐这种满街都是的‘小摩托’去市场吗?”

前往那个叫广州的金山

事情还要从伦敦的S区说起。

泰晤士河南岸S区是个典型的黑人社区:铁路桥下涂鸦斑驳,列车轰鸣;桥洞外热带市集喧腾,蔬果堆积、蜡印布炫目、非洲电音震耳,混杂着酸辣腥甜的气息;海鲜摊血污横流,宿醉者呕吐街头——此地被中国留学生戏称“伦敦小哥谭”,高居租房避雷榜前列。

这个伦敦官方引以为傲的“黑人文化社区样板”很难被定义。你能看到埃塞俄比亚咖啡馆与卖甜酸鸡球、星洲炒粉的中国东北大妈隔着布帘共享商铺;纺织品店里的南亚小哥照顾着各自的柜台,而他们的阿富汗普什图人老板坐在C位,与来自附近住宅区的非洲老太太谈笑风生。

2025年9月,我搬到S区,开始通过田野调查了解这里的社区商业网络。入住当天,我去市场闲逛,遇到摆摊的K阿姨。自报家门后,原本蜷缩在一堆鲜艳衣裙背后的她伸长脑袋,表情变得郑重:“你去过广州吗?”

广州正在以一种特有的方式占据她的业余时间。

饭后休息或是通勤途中,K阿姨一有空就会打开TikTok刷广州的十三行、广园西路、站西路、流花路探店视频。镜头扫过批发市场灯火通明的走廊,黑人博主们依次指向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鞋靴、箱包、假发、美甲,字幕跳跃着低到不合情理的价格数字。

K阿姨喜欢更直接、彪悍的中式表达——瘦削的工厂小妹打开体量数倍于身材的麻袋,把一件件崭新的羽绒服扔向观众,以浓重的口音大叫:“One dollar!One dollar!All one dollar!(一美元!一美元!通通一美元!)”要么就是磨皮、瘦脸过度的美女成把抓起剔透的水晶珠串或者闪耀的镀金/镶钻耳环,再任其从指间流泻而下,视频标题则是“20美元能买啥”。

开刚果餐馆的女老板,会拿着手机呼叫她弟弟,一个在重庆接受本科教育、后来扎根柬埔寨的年轻工程师。少顷,听筒那头便传来流利的中文:“您好?您这儿几点啦?在忙什么呢?”更多人讲起母国的铁轨、公路、矿场,讲起首都乃至乡村越来越常见的中国人踪迹,甚至讲起某个亲戚长达3个月的中国蜜月旅行,滔滔不绝。当我提及自己曾在广州长期工作和生活,他们感叹着“可不得了”,双眼明显放出光彩。

在社交媒体上,广州仿佛金山银山,米烂陈仓,遍地机会,视频里四处浮动的黑人客商面孔,更增加了身临其境感。

▲广州瑶台,两名商人在挑选批发商品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▲广州瑶台,两名商人在挑选批发商品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

2025年10月,K阿姨下定了决心,花50英镑请中介办妥了前往中国的两年多次往返签证。然后,她打开长期关注的航空票务网页,按下确认键。

这一“壮举”并未引来老乡们的热烈回应。S区去过广州的生意人已经越来越多,只是大家很少公开承认。有个卖金链子的摊主反问:“如果我老往中国跑,生意还怎么做?”尽管他的摊位上“TikTok爆款”频出。

相应地,你能听到关于“广州塔”、石室圣心大教堂、中医推拿的很多贴士,介绍如何开通线上支付——但去哪里找到货源,老鸟们都避而不谈,仿佛到了广州,伸手就有。

“中国制造”遍及S区的生活日常。从假发、布匹、小首饰到日用品,在外贸工厂和经销者虚构的贴牌商标背后,包装上的汉字偶尔会浮出水面。S区的商贩和居民盛赞它们的性价比,说到来历时,却很少真正把“中国制造”这层窗户纸捅破,只是用文化、创意源头遮掩过去——有些是不知情,有些在努力维持族群认同的纯洁性和在地性。

K阿姨则不以为意。行程敲定后的一个周五,收完摊,我们去她一个裁缝朋友的工作室喝茶,朋友为K阿姨生成了一幅AI效果图,还用投影投到了大屏幕上——上面描绘着她做大做强、运营时尚帝国的盛况。

“越没人在意的东西,越有竞争力”

北京时间凌晨1点,广州某宾馆的客房内,K阿姨坐在床沿上,依靠WhatsApp求助她的“全球阿姨情报网”,口中熟练切换着法语、葡萄牙语、英语和林加拉语(刚果本地语言)。一个个非洲、英国、法国、比利时、葡萄牙、加拿大、美国、澳大利亚区号的电话被拨通,一张张与广州相关的图片叮叮当当地涌入她的手机,有的是某种商品,有的是收据和名片,有的是店铺内部环境,仿佛时差从未发生作用。

K阿姨像稳坐城头的大将,左手翻动TikTok,右手抓着圆珠笔,往记事本上涂涂画画——那里已经积累了各种批发市场的碎片细节,都是她从酒店前台、餐厅乃至街头的黑人面孔处问来的。

除了娱乐,我从未想过探店短视频还具有市场调研方面的价值。但我后来发现,令K阿姨心驰神往的几个“广州购物地点”,定位显示为浙江义乌,其中一家看上去规模可观、花团锦簇的纺织品店,甚至远在尼日利亚阿布贾。而K阿姨毫无觉察,继续追问:“有服装厂的那个地方(疑似广东东莞)我们打车怎么去?买黄金的地方(疑似深圳水贝)呢?买珍珠的地方(疑似浙江诸暨)呢?我们能现在去吗?”

渐渐地,K阿姨一说“请查一下”,我脑子就嗡嗡响。我很快意识到,“全球阿姨情报网”流传的“广州指南”,比这些问题更放飞——或许是因为阿姨们不懂中文,确切的地址、名称,全被完美忽略,或者严重走形。虚虚实实间,“广州”早已不局限于地图上的坐标,而升格为一块马赛克墙,嵌满对中国制造实力的想象——水平稳定,分工精细,无所不能,随叫随到。

于是,我建议K阿姨下次出发前查好资料,做好攻略,并配合1688这类网站使用,这样可以显著提高效率。结果被全盘否定。K阿姨强调,“眼见为实”是她做生意的底线,而且,她不信任摸不到的东西,“一个店里有啥没啥,通过视频不就全知道了?那能有假吗?名片和收据也是啊!我朋友要是没亲自去过,她能拿得出来吗?那她说的能有假吗?”

相应地,她奉行“亲力亲为”——每天比开业时间早两个小时到达批发市场,从员工或货物通道强行进入,按照她的说法,等到人流量上来,想“掐尖”就被动了。一旦不合眼缘,或得到了新的线索,则当即撤离,绝不恋战。

▲广州宝汉直街,两位女士在餐厅外等待非洲烤鱼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▲广州宝汉直街,两位女士在餐厅外等待非洲烤鱼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

从清晨到深夜,K阿姨无休无止地搭出租、行走,很少吃饭、喝水、上厕所,实在需要补充体力了,就买一根煮玉米,或者一盒广西“酸嘢”。她坚持“人肉”验货带货,“我能做到的‘品控’,就是保证货物不离身。”

最终,她祈祷般地对着空气念叨:“广州,你还没展示真正的实力!”

好在,十三行商圈的首饰批发档口治愈了K阿姨的焦虑。每年12月,伦敦各大市场将陆续推出圣诞集市,商贩们一改“质高价贵,愿者上钩”的路线,转而上架各种易出手,互动性强的新品,以此享受“礼物经济”红利。

K阿姨在伦敦S区的摊位平时主要出售100%棉非洲蜡印布服装(均价40英镑,约合人民币380元)和肯尼亚手工黄铜、贝壳、串珠饰品(均价20英镑,约合人民币190元),主打“中端民族风”。除了本社区的黑人顾客,她也颇受崇尚原始、自由、反叛、异域/“部落”风情的白人波希米亚文化爱好者欢迎。

临近节日,她也想如法炮制,十三行那些外观脱胎于奢牌、潮牌的单品镀金/镶钻首饰,商标显著,平均批发价在5元至50元不等——K阿姨觉得再合适不过了。

围观挑货时,我按照自己的品位,想当然地拿下一只“曼彻斯特工蜂”造型的胸针、一对中古款绿琉璃耳夹,说这两件都“特别英国”。

K阿姨笑着摇摇头,让我注意观察走廊里路过的黑人客商——果然,T恤、手袋乃至裤脚边上,都印着某个中产运动品牌的硕大商标。当批量复制剥除了阶层与文化制造的差价,它们降格为K阿姨口中的“设计”,也成为特定的穿衣符码。

“所以你得懂潮流,懂‘文化’,还得懂消费心理学,”K阿姨解释,“其实不是买不起‘原版’,但我们又不是首相夫人,没必要,对吧?所以‘设计’就成了商机。不过归根到底,首先要感谢中国,让黑人能享受‘设计’,爱上‘设计’。”

那些布灵布灵透着光的黑色大塑胶袋,被K阿姨当作“看见”广州、“打开”广州的起点。她一连在十三行蹲守了好几天,我则负责拿着名片和收据,去她下过单的各处店家清尾款、提货,无意中学到更刁钻的“生意经”。

原来,K阿姨订购了数以千计的辅料,从服装领标、吊牌,到印着英国国旗、大本钟图案的纸袋、塑料袋,再到抽绳珠宝袋,型号各异,应有尽有。这些平日里用后即弃的“小垃圾”,居然靠量的积累扎扎实实地抗衡着我的臂力。每挪动一步,我都必须撕心裂肺地吼一句粤语粗口发动肌肉,引得四下侧目,才将它们勉强塞进出租车后备箱。

K阿姨给我算了一笔账:这样的塑料袋,伦敦售价11镑(约合人民币103元)一包,一包里只有20个,然后送给买了东西的顾客,不产生任何利润,但在广州,只要花费过百,就能实现包装自由,拎到手抽筋,“财富从哪里来呢?是像雨水那样,东一点,西一点,落到口袋里的。省了就是赚了,越没人在意的东西,越有竞争力。”

▲广州海珠区婚纱批发市场,一位非洲买家在选购商品 图/视觉中国▲广州海珠区婚纱批发市场,一位非洲买家在选购商品 图/视觉中国

“虽然我们没做过,但绝对能做”

“Mama(非洲对年长女士的称呼),您给我的20件货全错了。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这种的?您让我陷入‘da ma fan’(大麻烦)了!”

小北路的一家非洲快餐店内,一个女商人正单手扶额,与她的中国合作者电话“对线”,语气愈发激越。K阿姨和几个食客放下餐匙,露出关切的表情。不知受到什么力量的感染,有男食客突然笑起来,大堂瞬间被“哈哈哈哈”笼罩。K阿姨摇摇头,轻快中透着无奈与自嘲。

当天上午,K阿姨在几百米之外的商贸城门口被骗了一回。彼时,她拿着数款渔夫鞋照片四处询问,图案全部为非洲传统纺织品的经典花型。一个趴活的商务车司机接了话茬,信誓旦旦地表示可以载她去“专卖这种非洲鞋子的地方”看看,“大把选择。”

K阿姨毫不犹豫地同意了,外加一句提醒:“我只有看到照片里的东西,才会付你钱,明白吗?”

不知司机是有意还是无意,这最关键的部分并没被接住,混混沌沌地掉进风里。车上高架路转了20分钟,驶进广园西路附近的巷子,K阿姨才发现,所谓的“非洲鞋子”只是些廉价“大路货”。快到饭点了,只有稀稀疏疏的店铺打开卷帘门迎客,非洲商人们只好通过橱窗判断各家的存货,渐渐没了等待的耐心。

K阿姨扑了空,决定离开,但一回到商贸城,她就被司机牢牢钳住,索要高达300元的“服务费”。司机甚至先发制人抢占舆论高地:“坐霸王车不给钱哦!”周围的同行们聚拢过来,议论纷纷。

经过几番肢体冲撞,K阿姨挣脱出来,说方才偷听到司机用散装法语和林加拉语向他的非洲同伙汇报情况,大意“我骗着呢(I do moyibi now,‘moyibi’是林加拉语中‘骗局,窃贼’的意思),待会回复”,心中警铃大震。K阿姨的语气惊魂未定中透着失望:“他们压根没想要了解非洲文化,观察了点非洲人的喜好,学了几句非洲语言,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赚非洲人的钱了?那个词形容他们最合适!Moyibi!”

说话间,K阿姨跳下载客的“三蹦子”,但未及过马路,又被乱窜的“电鸡”贴脸划过。这次,她的忍耐到了极限,一语双关:“冲什么啊!别那么贪!”

▲广州十三行服装批发街,进货商大包小包进出批发点 图/视觉中国▲广州十三行服装批发街,进货商大包小包进出批发点 图/视觉中国

就像K阿姨所经历的,许多非洲客商与广州的短兵相接并不总是顺利的。当商品、资本跳过成建制的机构,单纯通过“人”来实现跨境流动,“文化差异”就不单纯是文化的事。相反,它根植于交易的每个意想不到的环节,以无比清奇的画风撼动K阿姨的神经。

比如,移动支付将资金往来挤压成二维码与数字的对话。K阿姨对这无声无息的漂移游戏十分忌惮——一旦网络连接出现故障,店家提示重试;或者货款结清,店家要求将凭证截图发群周知;或者只是店家出于好意,提示可以通过付款码“隔空”买单,省得特地跑一趟,她都会质疑对方的专业性和坦诚度。

除此之外,批发市场常见的大嗓门令K阿姨头痛。火车站附近有个叫Apple的湖南女人,专营大码女装。不知是由于自身的暴脾气,还是面对外国人非常社恐,她看上去永远急躁焦虑。

K阿姨脑子快,思路活。询价时,她喜欢不断升级数量、款式、图案、尺码的排列组合方案,为自己争取更大的优惠空间。每每遇上这套操作,Apple就会崩溃地皱起眉头,挥拳咆哮:“都说了没有!没有!!怎么还问!!”

K阿姨反复抱怨Apple“粗鲁”、“没教养”,但第二天上午,她又会准时去那条拥挤到无处落脚的过道“点卯”,发出振聋发聩的召唤:“Apple出来!”Apple也许在嗦粉,也许在应付其他非洲女商人的“围攻”,拨开纷乱的衣架与K阿姨对视,眼神幽怨:“唉!又来!”

只是,喧哗带来红火、热络的气氛,本来就是中国式社交的应有之义。伴随着“相爱相杀”的回合制摩擦,K阿姨也不知不觉地卷入其中,身后此起彼伏的“Mama”“Sister”仍在激荡、盘旋,掀起锐不可当却又明媚甜美的声音漩涡,让她很是受用。

迎接K阿姨的首饰档口销售会递来小马扎,整盒整盒地打开样式繁多的胸针、耳钉,又变戏法般地从口袋里掏出未及上架的镯子、项链,套满手臂供她选择,而指尖已经在灵敏地划动手机屏幕,搜索样品图片,标记数量和价格,向工厂同步订货信息。深夜12点,我外出归来,在宾馆房间再次见到销售,她亲自上门跟进尾款,安排物流。而不到8个小时以后,档口又将重新陷入忙碌。

迎接K阿姨的高仿皮具店经理拿起手机拍下她的非洲蜡印布环保袋,然后以材料为线索拆解制造逻辑——“表层印花布可以去小北问问,内衬牛仔布在中山大学(国际轻纺城)百分之两百有”,直至给出笃定的结论:“虽然我们没做过,但绝对能做。”

一旁的女孩则早已拉过K阿姨的行李箱,把她引到附近居民楼里的高仿服装仓库,不厌其烦地抬着K阿姨重达十几公斤的“战果”上下楼梯,再打开一扇扇铁闸门,从品质到邮寄方法,面面俱到地讲解起来。

那些面目模糊、家乡各异的“小弟”、“小妹”、“师傅”、“大姐”,揣着几句碎片英文、一点与“核心竞争力”或“知识产权”看似毫不搭边的技能,或者单纯的勇气和“淘金欲”,只身冲向“国际贸易”的狂风巨浪。

K阿姨看在眼里:“一些小人物,懂得以正确、合适的方式抓住大生意的节奏,在这座城市就能变得非常重要。”

行程快要结束的时候,我们去宝汉直街一家评分很高的非洲餐馆“打卡”。上了菜,我发现做法并不地道——油炸大蕉其实是用普通香蕉制作的,没了那种酥脆的嚼劲。K阿姨叫来服务员——一个中国男孩,向他讲述大蕉与香蕉的区别。男孩没有听懂,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,就抓起抹布逃回厨房。

K阿姨打开一罐啤酒,神情落寞。直到我回忆着一个马拉维前室友的指导,把面前的“富富”(fufu,西非、中非、东非主食,为木薯淀粉经蒸煮后研捣成的粘稠大团)掰碎,搓成小球送进嘴里,她的兴致才重新被点燃:“喂!快看!有个中国人在用手吃饭!”周围的非洲人以起哄来应和,并举起沾满淀粉和肉汁的手向我致意。

非洲餐馆藏在商贸城里,夜已深,电梯仍然满载,吐出接踵而至的访客,奔向宾馆、物流公司、清关代理、货币服务中介。K阿姨只好取道楼梯间,猝不及防地瞥见商贸城并不“商务”的后台——晾衣绳上挂着湿漉漉的男式T恤,几块红砖垒成简易灶台,散落的炒锅、碗盘还未收拾,一只在社交媒体上被戏称为“广式双马尾”的大号蟑螂迅速躲进阴影。

明月高悬,街对面的城中村仿佛幽深的大海。我告诉K阿姨,有学者估算过,最高峰时大概有15万至20万非洲人居住在广州,宝汉直街是最大的聚居区之一。K阿姨没有回答,到了酒店大堂,才开始发表感言:

“我知道在这儿的非洲商人都比我成功,在祖国有车有房,名字能上新闻。但每天居住在那种环境里,吃那样的食物,与家人分离,时间久了,难免会问一问,意义是什么,牺牲值不值?人除了赚钱,还要生活的,不是吗?”

K阿姨的“金句”还有后半截:“一些‘大佬’来到这座城市,只有以小人物的方式,才能活下来。”

▲广州瑶台,非洲商人在为商品打包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▲广州瑶台,非洲商人在为商品打包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

生意并不是换个地方找找“差价”,道路便会平坦起来

回到伦敦,我得了流感,又忙于学校年终的各种会议和汇报,再次见到K阿姨已是两周之后。

镀金/镶钻首饰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受欢迎,许多路过的黑人女性自己戴着类似款式,却对来自非洲的黄铜手作更感兴趣。

倒是K阿姨在十三行进货完顺手买的两袋天然石手链,包括水晶、玛瑙、虎眼、玉髓,价格低至人民币个位数,顾客似乎被那花花绿绿、冰凉圆润的质感抓住了,反复抚摸,目不转睛。当得知价格仅为5镑(约合人民币47元),他们直接把手链套在腕上,扔下钞票迅速离开,没有丝毫犹豫。K阿姨被逗笑了,“就跟我马上要反悔变卦似的。”

到了冬季,市场随着暮色迅速萧条。时钟仅仅显示为下午4点,但路上已经一片昏黑,冷冷清清。K阿姨翻弄着当天入账的几张5镑(约合人民币47元)、10镑(约合人民币94元)钞票,愁眉不展。

偶尔有社区观光团经过,导游介绍:“这是建立在多元文化基础上的本地小商业,非常典型。”附近酒吧、黑胶唱片店里的文艺青年也会拿着啤酒瓶凑上来,拍照,扭动身体,赞美摊位的摆盘,以此庆祝“多元文化”。

▲伦敦南部,一个摊位上售卖的假发和墨镜 图/视觉中国▲伦敦南部,一个摊位上售卖的假发和墨镜 图/视觉中国

S区这样的“黑人伦敦”(Black London),见证过帝国遗产与全球化的激烈碰撞。

1948年《英国国籍法》赋予殖民地臣民英国公民身份,同年“帝国温德拉什号”载着近500名加勒比移民抵英。他们入住廉租房,投身医院、地铁等岗位的公共服务,填补战后劳动力的缺口,“黑人伦敦”初现雏形。

20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末,已经摆脱殖民统治的撒哈拉以南非洲陷入发展瓶颈和转型阵痛。刚果(金)、索马里、安哥拉、塞拉利昂、利比里亚等国则相继陷入经济崩溃和内战。与此同时,新自由主义大潮已经席卷西方世界。当公共开支以改革的名义一再削减,英国的医疗、养老系统进一步要从非洲寻求廉价替补。

梦想改变命运的年轻黑人难民或移民大量涌入伦敦,餐饮、零售、美容美发、教会服务随后繁荣兴旺,连接成名为“小拉各斯”“小金斯敦”的社区,星罗棋布地分散于这座城市蜿蜒漫长、不断辐射的边界,从西北到东南,由轨道交通松散地联系着。从占地1250平方公里的伦敦郊区,到深入肯特郡、埃塞克斯郡、赫特福德郡的通勤镇,来自数百种族裔、文化背景的人口在此共处,纠缠,形成了一块“全球南方飞地”。

K阿姨很早就开始工作,少年时代在法语非洲老家,亲友们做好衣服,她用手提箱拉到写字楼,一家一家推销。25岁时,她靠自己努力攒够启动资金,跟着20世纪80年代非洲这波“移民潮”来到伦敦。

几十年下来,她做过快餐店后厨、中餐馆洗碗工、商场售货员、护工,在伦敦站稳了脚跟,成立了家庭。因为平时喜欢缝纫,手艺广受好评,她把爱好发展成一个摊位。

只要在K阿姨的摊位逗留三个小时以上,我必然会佝偻着回到住处,膝盖酸痛,四肢冰冷、僵硬,甚至腹泻。或许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,每天出摊时K阿姨都揣着一支鼻敏感喷雾。伦敦阴晴不定,风雨交加的天气嵌入她的身体,撕扯她的呼吸和情绪,而很多想赚外快、求她“带一带”的黑人朋友,最终都没坚持下来。

K阿姨告诉我,对她而言,摆摊不是赚外快,而是生存,更是专业。所谓专业,不仅包括销售技巧,也包括生理和心理状态的适应。

K阿姨清楚,生意并不是换个地方找找“差价”道路便会平坦起来。从广州回来后,生意诸事如常,好事坏事都有,日子艰难如旧。就像没人预料到圣诞前的销售冲刺期会接连阴雨,也没人预料到“中国属性”更强的天然石手链会大卖。

K阿姨总结,大概所有民族都对灵性的、神秘的东西感兴趣。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我是说,大概。你通过这些现象能得到有用的启发,但没法把宝押在上面。顺势而为比较靠谱。”

不过,K阿姨一直相信,她的奔波与忙碌终将被看见。S区曾出过一个摇滚巨星。某次路过那个摇滚巨星的纪念墙,K阿姨望着他的画像,突然自豪地向我宣布:“嘿,听着,我也上过一堵墙,被很多人看见。没骗你。”她把我带到社区活动中心,说曾经有个摄影师拍过她,在此处展览,主题与“多元文化的日常”有关。

在那张传说的照片里,她穿着鲜艳的蜡印布裙,罕见地涂了亮色口红。很多市场的同事都被拍了,仿佛参加了一场盛装派对。

遗憾的是,展览于两周前结束。一个染着紫色头发的志愿者打开地下室,说撤下来的作品都在这里,“您翻翻吧,没有就是没有了。”

K阿姨没有找到自己的照片。

▲伦敦一处喧闹的市集 图/视觉中国▲伦敦一处喧闹的市集 图/视觉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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